合肥故事 ----三代合肥女性

合肥故事

----三代合肥女性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母亲）

合肥，大家更愿意称为庐州，感觉虽是小城但有着历史和底蕴。城区不大，但功能分区明显，中市区以市府广场为中心，集中着省、市各级政府机关及商场、饭店，有着省委、市政府，有着百货大楼、红旗商场、有着长江饭店、稻香村宾馆，也有着每位小朋友都向往的逍遥津和里面的大象滑梯，位于边界的博物馆、光明电影院则是文化的标志，以护城河为界，妥妥的庐州城。但东市区则是充满烟火气的所在，作为工厂聚集地，合肥钢铁厂、拖拉机厂、搪瓷厂等等，有大批的上海援安徽技术工人拖家带口来到合肥、操着带上海口音的合肥普通话、也带来了有着上海弄堂特色的木制马桶，更是培养了大批的工人老大哥。一排排整齐的砖房里、一户户人家，作息规律地每日共同进出厂区，在工厂的不同岗位劳作，下班回家串门、聊天、打球、娱乐，作为富裕的合肥工人老大哥，单纯而快乐。西市区有着科大、安大、安医、中医学院、农大、工程学院、炮兵学院等高校，西市区人便多为清高的读书人，不高的薪资也能够满足读书的需求，居所多是三层小楼，房间狭小寡淡且整洁，上下班时间不固定便也没有了集中出行的人群，闲来无事也多是在家看看书、看看电视，没有东市区的市井氛围、更没有大清早拖着板车收马桶的吆喝声，楼前屋后偶尔孩子们的嬉闹及树上小鸟的啾啾，给西市区带来清新的生气。作为合肥唯一的山头，西市区远郊的大蜀山则是每位小学生、中学生一年一度春游的去处。双岗以北、大钟楼以南，在当时的合肥则没有存在感，作为合肥的边缘区域、治安堪忧。从东到西一字型的城区以长江路贯通，金寨路、芜湖路也是经典的存在。两分钱的公交车，便可以通达合肥，条件好些的家庭里有自行车，出行就极其方便了；大部分的活动通过步行就可以抵达，时时可以看到排着队的小学生，两人一排浩浩荡荡地走在大马路上，蹦蹦跳跳地就去了光明电影院、逍遥津。大蜀山的春游则需要校车、每个孩子背着干粮，大一点的可以带着野炊的工具，尽兴出行玩乐一整天。

七十年代东市区里典型家庭里有一位女孩。父亲出生在苏南农村富农家庭、游历香港、上海，最后作为技术工人派来安徽，一人的工资担负着一大家的生计，包括夫人及五个孩子，工作之余教教孩子打算盘、翻看一下草药书籍，保留着每日至少一包烟的小嗜好。女孩的母亲同是苏南农村长大，虽是文盲，但有着大家闺秀的处世之道。作为家庭的女主人，对外交际保持着大气、温柔的气质，秉承礼尚往来、不占小便宜但也透着上海人的精明；对内则担负一家的打扫、吃喝，自清晨将马桶拎出门作为一天的起始，早中晚三顿饭是每日的重头戏，作为女主人，柔弱中透着强势、雅致中有着任性、温文中兼着泼辣。女孩母亲自幼由奶奶带大、女红的欠缺倒逼着有四个弟弟的女孩从小就精通剪裁。女孩自幼聪慧、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同学间相处融洽、手工活更是手到擒来，但作为长女、初中毕业便开始打零工挣钱帮助父亲一起养家，后续也没有与父亲在同一间工厂，而是到了相对偏远的另一个工厂从学徒做起，因聪慧、吃苦耐劳，逐步调换岗位为相对轻松、整洁的工种。

女孩逐渐成长，作为社会普通人，按部就班地工作、到了一定年龄，相亲、结婚、生子。虽心中有着没能继续学业深造的不甘，但生活的脚步还是循规蹈矩地迈进。遗传了父亲的聪明大脑和精致的动手能力、也拥有母亲的精明强势，在小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也在大家庭作出长女、长嫂的表率。日子过得精打细算、抱负随着柴米油盐及孩子的嘈杂喧闹掩埋至内心深处、近乎遗忘，偶尔翻看幼时的黑白照片，心中会掠过一波微微的涟漪。

在旁人的眼中，女孩成为女人、一生应该是平安、顺遂且普通。作为家中第一个孩子、且是五个子女中唯一的女孩儿，自幼便受

到父亲及奶奶的溺爱。虽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前，但年幼时在苏南的农村，远离战火；新中国成立后随父亲去了上海，天生的语言天赋使女孩自幼便苏南方言、上海话、合肥话及合肥普通话灵活切换。自小没有挨饿，十几岁时遇到自然灾害营养不良影响的最终身高，但相较周围人的饥肠辘辘无米下锅、野菜充饥甚至因饥饿而亡，计划经济的社会制度让女孩和家人们虽不能敞怀吃饱但不至于影响生存。三年自然灾害过去，女孩也初中毕业、弟弟们也逐渐成长起来，恰遇“上山下乡”运动，女孩作为家里孩子中唯一的女性，得以继续留在合肥，四个弟弟都去了不同的农村，大弟弟分配去了苏南老家，有远房亲戚的照拂，生活还算规矩；二弟三弟则是去了更为贫困的安徽农村，因年纪较小，与当地的下乡青年打成一片、且学会了偷鸡摸狗、抽烟喝酒、哥们义气。农村锻炼结束，大弟弟在苏南老家安家立业，继续高考学习深造、走入仕途；二弟三弟则进入父亲所在的工厂工作、成家、继而下岗创业；小弟弟回合肥城继续上学、参加高考、学业完成分配工作至其它城市福利待遇俱佳的工厂，并逐步走上领导岗位。

女孩则一直在合肥，从临时工到正式工，从体力活到脑力活，按部就班且平平安安。七十年代的合肥城中，女孩已经是有了自己小家的女人，且有两个女儿，在西市区有了单位分配的一套平房，有厨房、有后院，虽说公共厕所有点距离，但水电到家，后院里养几只鸡，工厂里也有食堂，生活还是比较便捷的。丈夫原先上班地方很远，每周只能回家一天，女人自己也要上班，所以大女儿交给父母带、小女儿上工厂的托儿所、后续两个女儿都在家附近开始上小学，丈夫也调到中市区工作，便有了真正家的样子。女人过日子精打细算，夫妻同心协力渐渐攒了一点钱，在单位大院里，第一家买了电视机，傍晚时分邻居家的孩子们便聚集在女人家窗下，看着窗台上电视机里的播放的新闻联播以及后续的莺莺燕燕、枪林弹雨；家里也有了台式电风扇、凤凰牌28大杠自行车，双卡录音机等等，对于巧手的女人，缝纫机更是必备品，一大家人的衣服被褥、家居装饰套（现称为“软装”）等都是女人包了。

七十年代的合肥的女人，大多都是这样。虽未经历战火硝烟，但遇到了三年饥饿、上山下乡、除四旧、大炼钢铁、红卫兵运动等。经历了社会的动荡，七十年代平稳的计划经济，人无三六九等，财无贫富之分，信息共同来自大广播、收音机；虽贫瘠但平等的人生让大家充满幸福感。没有奢求、安心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期盼的就是全家都能吃饱、晚上好好睡觉，身体健健康康、孩子平安长大。个人的精神追求、社会发展责任感等等，是极其遥远、与自己不相干的。经历了困难时期，造就了节俭基因，心中满满装着小家，同时循规蹈矩绝不给社会造成负担，虽不是党员但绝对听党话、跟党走。节约每一颗粮食、不浪费每一滴水，节省每一度电，物尽其用且乐在其中。需要花钱的地方并不多，房租水电每月几块钱，头痛脑热去单位医务室拿几粒药也不需要花钱。孩子上学学费免，书本费几块钱，一学期一场电影五分钱，一年一次春游一次秋游，周末两个女儿自己坐公交去外婆家，或者带着去奶奶家，拎一些糕点、香烟，花费也没有多少，所以工资虽然不高、积蓄也在慢慢增加。丈夫按时归家帮忙家务、每月定时上交工资，女儿们学习不用操心、准备些学习用品课外读物，休息时就趴着缝纫机做全家人四季衣服，年节带着礼物全家一起去奶奶家、外婆家，日子便如流水般慢慢过去。

后来的日子中，积极上进、前途似锦的大弟弟和小弟弟都在人生爬坡阶段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回归普通人的阶层；反而学了一身积习的二弟、三弟头脑灵活并动手能力强，从普通工人成长为几级钳工，遇到下岗大潮也会主动转行为自己而活，生活滋滋润润、身体渐渐康康。

平凡的人生才能长久；高光的人生普通人消受不起。高人总是凤毛麟角，所以我们要有平常心，对自己、对爱人、对孩子，都应该是这种要求、这种心态。

二十世纪末的合肥（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合肥，最大的亮点就是绿色项链、环城公园。庐州古城的护城河外一圈环城马路，散在分布着一个个小型公园：包河公园、银河公园、稻香村公园、以及后来的黑池坝、杏花公园，是合肥人茶余饭后、周末遛弯的地方。古老的逍遥津公园依然是绿色项链中最美的一部分，大象滑梯承载着新一代人的记忆。

城市的范围在慢慢拓展，虽然城市中心还在护城河、环城马路以内，但历经数年的大建设，已经有了一环、二环，既往的郊区农村也起了一栋栋大板楼，平房逐步拆除，各个单位集资建了成栋的楼房，多为四层至六层，大板、砖混搭建，但都是成套住宅、家家有了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外围砌一圈矮矮或高高的围墙，便自成一个小区。房子的分配基本都是按照工龄等打分，集资房没有房租，按照建房成本（没有用地成本）除以全楼套内总面积、各家再按照分得的住房面积大小一次性交纳集资款给单位，价格很是便宜。家家都有住所，年轻没有成家的自然分的是单间公房、继续每月交少许房租。

合肥的区域范围虽然扩大，但因经历工厂改制、大批工人下岗，东市区逐步没落，人气依然很旺，一户人家里挤着祖孙三代，平房周边砖块、杂草、垃圾无序堆放，环境也日渐破落。第一批下岗工人停薪留职、去了大城市入职新型企业，如证券、各类股份有限公司，渐渐成为业界精英；后来一批批下岗工人，经历失落期后开始自主创业，产生了成批的“个体户”、“万元户”，首批的出租车司机也赚得盆满钵满；但还有一些人始终走不出“铁饭碗”被打破的低落、沉溺其中浑浑噩噩、麻木地过着一日又一日。物质的逐步丰盛、计划经济逐步退居幕后，粮票、油票、烟票、布票、电视机票、自行车票等等等等，都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只有一种票：钞票，地位稳固且对人的吸引力几何倍数的逐步提升。因每个人有着不同的观念及追求，每个人努力程度的差异，造就了不同人拥有“钞票”量的不同。建国以来大家拥有的财富大致相似、普通民众拥有的幸福感也相似（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种平衡被逐步打破，人们之间财富的差距拉开得越来越大。

消除了物质的匮乏，人们有了新的需求：精神层次的提升、社会阶层的提高、有形无形的各种财富的积累......有了欲望、便有了失落；有了追求、便有了忧虑；有了对比、便有了伤害。曾经的幸福感，渐渐的在人们心中慢慢寡淡。

母亲（七十年代的女人）已步入退休，领着并不丰盛但足够生活的退休金，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健康的身体依然怀着淡淡的幸福感。七十年代的计划生育政策允许一家两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愿意学习的孩子毕业后包分配工作，后续结婚依然可以享受福利分房，交少许建房成本，或些许房租给单位即可，没有物业管理等收费；没有上大学的也可以考招工、当个体户等等。母亲的两个女儿按部就班有了自己的工作。姐姐看似艰辛，经历了招工、试用、换岗、下岗待业、并自学一技之长后找了工作，但看待事物通透有思想、生活态度洒脱随意，生活也规律安逸；我自小缺乏主见、凡是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完成眼前、手头的事项，努力做到最好，凡事忍耐、与人相处也尽量体谅、迎合他人感受，所以虽然工作稳定、收入不低但生活节律差、精神压力大，缺乏幸福感。

作为二十世纪末普通年轻女性的代表的我，自出生以来便衣食富足、生活安逸，不知道饥荒、动乱，只知道上课学习、下课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沙包、骨头、跳绳、冰棍棒、攀皮筋、打纸片、跳格子等都是课间及放学后女同学们一起玩的项目，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玩泥巴、挖沙坑，还常常和姐姐一起挂在纱门上晃荡、靠在竹椅上前后嘎吱嘎吱摇晃，甚至趁父母不在家时偷看电视。单位里的小朋友远远看到父母回来便会互相通风报信，赶紧关上电视机、盖上电视机罩子，但这对父母而言都是小伎俩，经常手放电视机上一摸，便可能招来一顿责骂，当时还很疑惑为啥父母料事如神知道我们偷看电视了！

学业结束、分配工作。刚步入工作岗位便需独当一面，觉得战战兢兢、头脑一片空白；强大压力下很快便从各位老师们那里学来了技能、并逐步运用自如，真正是压力让人成长、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工作走上正轨，传统的结婚生子便提上日程。父母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不论哪个男孩都不合适，但所有父母都拗不过子女，母亲的两个女儿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找了另一半，两年后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当时的独生子女政策使得每家只有一个娃，两边的奶奶辈也都还年轻可以帮忙带，所以育儿并不是多大的负担。

生活是需要物质基础的，工作对于我而言，也是获得生活资本的手段。工作中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常常加班加点、提防不小心出错，同时因为工作性质，三班倒及加班加点、持续的学习、考试贯穿工作的每个阶段。别人看来是事业型女性，其实这些都是基于女孩自小受到的教育：干一件事就要把这件事情干好，与人共事尽力完成自己的份额免得给别人带来麻烦和负担，和人比较尽量不要落人之后。因着这种性格，工作中身体及心理的负担都是不轻的，时间也被占据了很多，没有固定休息、没有完整的节假日，更罕有举家出游。学历和职称在我的努力下一步步提高。

社会责任感、党派之争这些距离我的生活非常遥远，认为做好自己、和家人一起共同陪伴就可以了。路边时不时遇到乞丐、小偷，我会骑着自行车一掠而过，自己的东西偶尔被偷也只能自认倒霉。坐着公交晃晃荡荡地上下班、骑自行车驮着女儿上下班，回家陪着女儿玩耍、洗漱，女儿入睡自己也度过繁忙的一天。打扫、整理、给女儿做后勤、追韩剧、看闲书占据了上班外的时间，需要的是放松上班时紧绷的神经，生活中没有激情、没有爱好，就如平平淡淡的白开水，而且一眼可以望到退休。

但周边事物的不断变化，我正一步步经历着。有人淡泊名利、随遇而安，温饱的生活中溢出满满的幸福感；也有人不断追求财富、但凡有勇气便能从不同渠道挣得金钱，但不知足的心态使得满眼疲惫。对物欲没有高要求，但因工作中见惯了人间百态、生生死死、世事无常，便有了一些执念：做事认真努力尽力，但成事在于每个人的命、每个人的运，要懂得接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依靠自己做好保障，积累一定的财富才能从容应对意外和疾病（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提升自己跟上社会、不被淘汰（靠人不如靠己）。做事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秉承劳有所得、勤俭持家、小富而安，升官发财不是我追求的目标。

秉承着母亲那一代循规蹈矩地生活，享受了义务教育，是包分配工作、享有福利分房的最后一批人，在长辈和晚辈看来都是幸福的一代。但生活琐碎多为不如意。虽有获得他人肯定、获得单位褒奖的高兴，也有努力而不得的伤心失落，更多的是有需求但没有能力达到的烦躁、忧虑。即使平平淡淡的日子中，偶然也会飘过一丝“人生了然无趣”的失落。

当下的合肥（女儿）

以前说到安徽，全国人民的认知就是政治觉悟高、但家底薄人穷，和新疆西藏一个层级；说到安徽的城市，大家想到的就是“黄山”，合肥戏称“合肥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线小城市，但市民的幸福指数还是很高的。跟随着中国大发展的三十年，合肥也在腾飞。尤其是近年来，在开始的“绿化”、继而的“大建设”，近年来的“制造与创新”，合肥的面积逐步扩大、人口逐渐增加、GDP逐年提高，已经步入了新一线城市。合肥不再是一马平川，高楼鳞次栉比、现代化建筑拔地而起，路边小公园精致秀丽、沿河沿湖湿地遍布，公交线路遍布全市，地铁从1号、2号开通，到现在的8号在建；高铁、动车更是将上海北京广州武汉缩短至三四小时车程，新桥几场、轮船码头使得合肥经海陆空便捷通达全国乃至世界。

城市的中心也自市府广场转移至政务中心，滨湖新区省府板块则是现阶段新合肥人和炒房一族的关注点。随着城市的扩大，环境整洁、生活便利度提高、教育医疗便捷、市民眼界扩大、素质有所提高、高端消费有一定的市场，但随遇而安、慵懒惬意的平淡生活却逐步缩少到小部分人群，主要是住在老城区、拿着有限的退休金、身体状态还可以，年龄也就六、七十岁的退休者。中年人职场压力房贷压力不断增大、青年人就业压力突出，老老人虽有医保、但退休金较低、或多或少都有身体病痛，生活多不如意。

女儿，作为90后、00后这一代，自出生就没有经历过饥饿、贫穷，和信息社会一起成长，改革开放的红利自幼便得以享受，有更广阔的眼界、更高的个人素质，思考的不是仅仅活着、而是为啥而活着。思考多、痛苦便多；又恰遇大学无序扩招，机器代替人工、AI替代人脑、劳作的效率极大提高，社会可提供的岗位越来越少，同时中年人群的工作岗位随着延迟退休、退休返聘等政策，空出来的可能也极低，便出现毕业即失业、内卷躺平等等；以前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现在则是获得合适的岗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